七天

爷爷走时,我正在主楼B 座一间大教室里上自习,耳机里放的大概是万晓利的《妈妈》,听着听着眼睛湿润了一下。然后父亲的电话打过来,急急忙忙出去,耳机还挂到了门把。但是电话接通了却没有声音。挂了正要重拨过去,父亲又打了进来,首先听到的是沉重的呼吸声。随后是父亲虚弱而急促的话语,孩子,你可不可以请几天假回来…… 知道出事了,于是傻傻地问了句怎么了,那边父亲报丧的声音已经哽咽了,最后就像整个人垮了一样。消息真的太过突然,我答应着时也已经失声。哆嗦着回教室拿了东西,急忙赶回宿舍,整个人都懵了,到后面就只知道流眼泪了,路上的同学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上楼时碰到本班的两个同学正要去上课,看到我后一把扶住我,我只哑着说了句爷爷去世了后整个人就失去重心一般,哭了出来。被搀扶着回到宿舍后往南边跪了下去,好一阵才止住哭,又打开电脑订机票。当天的票已然不再出售,只好订了第二天中午的票。
晚上倒是还平静了下来。恍恍惚惚地吃了饭,还洗了头,洗了衣服,入睡。感觉很脆弱,打了个电话出去,预料之中的停机。这时感受最深的一个字是,家。一直以来我都不怎么愿意以这个字称呼湖南那里住的地方,但这个时候,才真切的感觉到,不管我以后在哪买房在哪成家,甚至于儿孙满堂,我都属于那里,不仅属于县城那里,还属于油草村的老家。
第二天早上请好假,整理了点东西,卷了铺盖,就去建国饭店坐车。这样,就在回西安才整十天的时候,我又来到了咸阳机场。

伟伟和晶晶姐去接的我,直接在大浦下的高速,回了油草。家里下着雨,车到不了门前,我踩着稀泥跑进屋,作揖,跪拜。去看奶奶,奶奶脸色苍白地半坐在床上,说了些爷爷走前做了些什么什么,闻言我又失声痛哭。除了垚垚,家里人都到齐了。父亲和姑姑是得知发病后马上赶回来的,本准备送去县城医院,后发现不行,就近送大浦医院都没来得及。爷爷是在姑姑怀里走的,后来已经唤不醒,只是流了眼泪,到医院时心跳呼吸都已经没了。爷爷是三点多一点过世的,奶奶、大叔叔大婶婶是把正在上课的老犇和品品叫出来一起跟稂叔叔赶回来的,而小叔叔小婶婶是得知消息后,广西那边的朋友送到桂林,这边的战友再从桂林把他们接回衡阳的,凌晨一点已经赶到。我是长孙,爷爷走的那天本应是我穿红衣红裤去请水,可是我没赶回来,由品品代做的。当天晚上我和两个叔叔为爷爷守灵,在爷爷灵柩前聊天到早上五点。门前已经搭好了棚子,但大雨不时下下,我们还得注意着外边,不时出去把棚顶积累的水撑下来。

孝子食斋三天。已经请了礼生八仙,以及厨子。三舅爷爷也被请过来管账。前三天主要是有人过来吊唁,一车一车的人,来来去去。下着雨,填路的沙石都拉了五六车。多亏堂亲和队上的人帮忙,修路,引客,招呼客人,包括后来停电了也很快弄好。到了后面几天,孝子的事就多了起来,经常要去执行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主要就是跪,拜。最讨嫌的仪式是烧拜香,礼生八仙就这样讨了几千块。
忍不住大哭了几次。除了在学校听闻噩耗时和见到奶奶时,封殓向爷爷最后告别时全家人都哭作一团。还有点主时,我是长孙由我点主,有一个奇怪的惯例是我的长辈要拿钱给我,意思是让我代他们点主。我一个个跪拜过去,刚到奶奶泪水就止不住了,一路哭着磕很深的头,到最后,和小叔叔抱在一起泣不成声。最后一次是爷爷上山前一天晚上,客祭文,有一位比爷爷年纪大很多的老人,前一天亲自写祭文写到凌晨三点,又亲自到爷爷灵前跪拜、读文,我们这些后人,跪在左边无法自已。

正式的做酒是爷爷上山前一天。那天天气一般,还下了几滴雨,还好没影响到宴客。一共摆了五十六席还坐不下,父亲和姑姑的一些客人还走了。厨房做事不太得力,好在还没有太大的影响。
爷爷上山那天,天空一扫前几天的阴霾,大放晴。花圈,被子被抬着随着灵柩到矿里绕了一圈。我端灵牌,小叔叔端遗照,小舅爷爷给灵牌打伞。父亲三兄弟都是赤着脚走完跪完全程。有点乱,好在也没影响大局。看风水时辰的说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不宜下葬,所以最后是四点入的土。最后是父亲三兄弟在那里张罗,还给坟前点上了一圈蜡烛。
我当天和母亲姑姑一起回的县城,已经n 天没洗澡、洗头了。膝盖跪得红了一片,裤子脏得不成样子。第二天上街买了点衣物,中午就去了长沙,然后回西安。

以前从未想过的事,这次想了很多。比如爷爷六十八年的一生,走是走得太早了,但确实是非常成功的。
爷爷幼时丧母,后母不待见前任的四个孩子。爷爷跟长兄吃住生活,读了高小,跟大哥大嫂一起做绳索挣钱。后爷爷烧过砖,学过木工,生产队时期在衡阳的工厂里做过事,做过队上的会计,又走南闯北做了些生意,当村里的信用社会计当了二十多年,八几年就置了大屋一幢,到九十年代后还跟人合资办砖厂。熬过大饥荒的三年,娶了奶奶,生儿女若干,养大的是三男一女,全部培养走出农村,其中为父亲读书考试操的心恐怕是最多的。家里在当地也算是大户人家,这些则不仅是由于沾子女的光。爷爷为人做事热心,在当地名声极好,甚至于许多是非纠纷都是要请爷爷出面。但爷爷又不是那种老先生、老国家干部的正直高大乃至有些迂腐或者官僚的形象,他甚至赌博进过派出所,只是闲不住。他也一直没入党,虽也算商人,赚的却都是明白钱。可以说,时代在变,但我爷爷,在他处的每个时代,都是成功的。这些,从办丧事的情况就可以看出。

我见爷爷的最后一面,应该是正月十六一早,我们在老家过完元宵节后回去时。那时我们已经快出村口,我的mp3 player 落在了屋里,于是父亲打电话过去,没多久爷爷就骑着摩托车送了过来。就在村小学过去的那个坡上,我接过爷爷拿给我的东西,回到车里,哪知道这竟会是永别。爷爷生前也未对我说过有什么期望,但我想,奶奶和后人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生活,是他老人家最大的遗愿吧。